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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王/晚秋番外】约束之雨

  • 晚秋番外,不看正文好像也不要紧(咦。

  • 永远站喻王喻,只是本文是喻王。OOC,一切私设、年龄差和时间轴的混乱都是浮云。 


01.

王杰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

 “怎么了?”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哑了,便清了清嗓子。

 “没事,前面临检。”方士谦从副驾伸出头看看他,“你继续睡吧,我们还没进入市区呢,这个时间西湖边肯定堵得一塌糊涂。”

 王杰希看向窗外,不远处一排警车闪着顶灯停在路障后,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几名披着黑色制式雨衣的警察在巡视着整条道路上停滞的车流,另外还有几人正在检查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那辆白色沃尔沃……不知道哪里的警报在响,让人心慌的尖利声音划破沉沉的雨幕。

  

“现在整个H市都如临大敌啊……”王杰希说。

 “这是当然的,”方士谦摇下一点车窗,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城里那位,应该也就这几天了……警察也清楚,现在的形势就好像系在一根线上。”

 王杰希偏头看向车窗,玻璃上凝结的雨滴剔透如水晶,透过那雨滴,可以看到不远处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被漫射开,璀璨有如星芒。

 “口渴吗?”方士谦从后视镜看看他,“我刚才泡了点甘露茶。”

 “不了……”王杰希摇摇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拂过膝上那柄沉重的横刀,黑漆刀鞘的手感是让人安心的冰凉,“对了,灭星在我这里。”

 “没事,让他们看到了也没关系,有谁敢拦联盟的车?”方士谦漫不经心地笑笑,并没有回头。

 前座那人侧过脸吐出一口烟雾,昏暗中手指间的一点火光正悠悠地亮着,而驾驶座上的司机就如一尊泥塑一般,整个旅程中连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等到车子缓缓驶入灵耀竹径时,雨下得正急,王杰希远远就看到黑衣的男人们在通向花园的月亮门前分立两排,手里撑着伞。

 车门打开后立刻有雨伞罩在他头顶,另外有人迎上来似乎是想接过他随身的东西,王杰希把灭星倒了个手,换做左手提着,恰恰好避过对方的动作。

 “行李在后备箱,请等一下帮我放在房间里……”走出两步后,他微微侧过脸,“有劳。”

 并没有人说话或者跟他们寒暄,四下里只有风雨催动灵耀竹径的竹林发出的激烈声响。

  

王杰希知道,从不远处的岔路向左转,即可进入联盟商议重要事务的茶室“千机”,不过这一次,方士谦却带着他走向右边的回廊,最后进入了宗主日常起居的那座临水楼阁——清风池馆【注1】。

 【注1】清风池馆借用了苏州留园一处楼馆的名字,因为懒得动脑筋(。

 进门之后就立刻有人礼貌地将王杰希和方士谦引到了一侧的小房间,王杰希看着方士谦解下一路都没有离过身的枪套放在托盘里,他便也依样画葫芦地托起灭星,小心地放在房间正中的刀架上。

 清风池馆处在园中地势较高的地方,又临着一泓碧波的清远湖,因此便取“风清月白,水波不兴”的意思而得名。

 然而,此刻的清风池馆里再也没有过去那十二道落地纱帘在秋风中摇曳着日影,木樨花香与如霜月色一同浮动的景象。

 死亡和衰败的气味飘荡在宗主休息的暖阁里,并久久盘踞不去,死神隐身在阴影中,和所有人一起默默地等待巨大床榻深处那具枯朽身体的终期来临。

 灵耀寺的住持也在场,两眼已经半盲的高僧早已不再诵经,而是一直在低声以佛号为临终的老人助念,据说他天天晨昏侍奉病重的宗主,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

 王杰希跟着方士谦在房间角落的两个蒲团上正坐好,偷眼看了一下周围,大部分人都是每年新年拜谒时会见到的熟悉面孔,比如眉头紧锁的霸图年轻家主韩文清和今年他带来一同出席拜谒的那个神秘眼镜少年,比如坐在父亲身后一脸沉肃的虚空少主李轩,不远处白发苍苍的烟雨当家正在跟她身边同样一袭白衣黑裙的孙女低声叮嘱着什么。 

王杰希四下一张望,然后就在房间正前方灵耀寺主持的座位旁边看到了蓝雨的人。

 黄少天被包围在中间,居然罕见地穿着黑色的唐装,一边手里摆弄着念珠。王杰希清楚自己这个发小的脾气,那人早已没有耐心正坐,丝毫不顾忌自己就坐在高僧的眼皮底下,变换了好几个姿势之后才盘腿坐在了蒲团上。

 这时,黄少天倾身跟他身边的保镖嘀咕了几句什么,身高接近两米的魁梧男子微微点头,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阻碍视线的高大身形一消失,王杰希这才发现原来黄少天身边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人,只是对比起惫懒的蓝雨二当家,那人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秀挺,此时正低着头,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王杰希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模糊影子,皮肤洁白的小孩儿剪着短短的童花头穿着水手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被他当成了女生。

 “黄少天身边那人是?”他低声问方士谦。

 前面的那个身影也似乎若有所感,不偏不倚地在此时回过头来,王杰希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蓝雨的家主啊……这些年一直被魏琛和方世镜放在蓉岛培养,”方士谦小声说,“他父亲遇刺那年林杰正好带着你在G市商议事情,你小时候也应该见过他的。”

 王杰希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追着前面那人的一举一动。

 大概有点讶异于王杰希那过于直率的注视吧,不远处的少年弯了弯眼睛,从目光里透出了笑意来。不过他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同样略带好奇地打量着王杰希。

  

落地的纱帘后忽然传来了动静,在断断续续的咳喘和呻吟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没过多久,那声音消失了,有人拨开帘子走了出来,正是跟随冯宪君多年的秘书李艺博。

 “今天宗主的精神好了一些,想分别见见各位,有些事情再跟大家再叮嘱一下。”李艺博说。

这时从他身后,又有一个人拨开影影绰绰的纱帘绕了出来,王杰希认出那是嘉世的家主叶修。

 叶修这人其实比王杰希也大不了几岁,过去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也都是一副插科打诨的嬉皮笑脸,然而今天却穿着整齐的正装,神情冷肃如冰。叶修一旦正经起来,眉宇间便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刀锋般的锐气。

他对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一点头,然后走回了嘉世众人中坐下。

 李艺博对微草这边做了个手势,王杰希会意起身,跟在方士谦身后向走向内室,拨开帘子时他不经意间回头,正看到嘉世阵营中的另外一个英俊少年轻轻拍了拍叶修的肩膀。

  

王杰希在灵耀竹径一贯的住所名叫樨园,此时正值八月下旬,地气较冷的樨园中遍植的银桂已经陆陆续续开了大半。

  “之前联盟里一直都有说法,说你才是冯宗主的亲孙,叶修都比不上……”方士谦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景色最美离清风池馆最近的樨园拨给你住,也不管你一年中其实有大半时间是呆在B市的。”

 “是吗?”王杰希冷笑了一声。

 “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方士谦笑笑,“人言可畏这个道理不用我再教你吧?这些年,你已经吸引太多注意力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方士谦才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有点暗哑:“三天后的任务要小心,我不担心你,但是对其他人可没这么大把握……你不用管闲事,只要能全身而退就好。”

 王杰希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流连在腕间。

 那时候,在幽暗的内室里,老人从自己枯瘦手腕上取下了那串缠了三道的赤褐色珠子,颤巍巍地放在了他手中。

 他们此时正坐在樨园的水阁里,抬头即可望见不远处半山灯火通明的清风池馆。八月底的温暖夜风中带着雨后桂花的清馨香气,清远湖的水波荡漾,闪动着无数颤乱如星的灯影。

  

02.

 “少天,你杀过人吗?”喻文州问。

 被问到的少年抓了抓头:“你知道,魏老大不会允许我在成年前过多介入蓝雨事务……”说着,他警觉地看向喻文州:“你呢?”

 “别忘了,这些年我可是一直生活在三合会的总堂啊。”喻文州笑了。

 “那又怎样!那可是你的外祖家……”黄少天大惊。

 “是自己家又怎样?”喻文州继续微笑,“我去蓉岛后第二年,外祖父亲自牵着我的手进入道场,没过几天学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亲手扼死我自己养的狗。”

 “什么!”黄少天跳了起来,“你是说…索克是被你…”

 “是的,是被我亲手杀死的……”喻文州平静地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伙伴,“然后我把它葬在了花园里。”

 “文州……”

 “只是这么多年了,到现在偶尔还会梦见我们当时一起捡到索克的情景,”喻文州说,“你记不记得,它被放在装草莓的纸箱里,仰头看我们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特别可爱。”

  黄少天沉默地看着喻文州,九岁那年,蓝雨的年幼家主被送去了母亲出身的蓉岛三合会总堂抚养,从此之后的七年,他们俩每年见到彼此的次数也大概也就只有旧历新年休沐的短短几日。

 “记得小时候魏老大教我们防身术,”黄少天艰难地选择着词句,“你连郑轩那小子都打不过,最多能欺负欺负景熙……”一向话唠的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啊,”喻文州依然在笑,这么多年他的笑容倒是一直没有变过,微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一张精致面孔如沐春风,“现在还是这样,近身战一塌糊涂,也许枪法勉强能用……”

 说着,喻文州放下手中一直在把玩的钢笔,眸光一暗看进黄少天的眼睛:“不过少天你不会想和我打的,因为我现在学的都是如何借刀杀人。”

   

不得不说,联盟这一代的未来家主倒个个教育得好,没有出什么纨绔……喻文州想,他不自觉地想起蓉岛大宅中某几个表兄弟的音容嘴脸,忍不住厌恶地皱了皱眉。

 此时他们正在“千机”中商议暗杀方案,通向室外花园的纸门开着,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照亮了喻文州视线中的一张张年轻面孔。

 黄少天正专注地在地图上涂抹着撤离路线,叶修凑过来看了两眼就开始吐槽,然后两个人就掐得不可开交。肖时钦捂起耳朵,重新在电脑上检验着枪支参数。熬了一晚准备控场方案的李轩此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脱离监护人视线就涂起艳丽红唇的楚云秀把手提电脑屏幕转过180度给王杰希展示核算过若干次的弹道轨迹,王杰希微微颔首,然后点了支烟递给她。


 其实,这些站在黑暗帝国顶端的年轻人平日也有着很多次出入“千机”这个联盟最高议事厅的机会,但那时的他们大多时间都需要仰望着父辈的背影。

 而这一次,这几个年轻人基本靠着咖啡和烟在这座风雅的古茶室度过了三天,不眠不休,最后甚至需要踩在满地的资料上进进出出……虽然没有人多说什么,喻文州却可以感觉到他们当中那种在暗处滋长的兴奋感。

 掌握着嘉世南方诸省军火生意命门的长老欧阳宜在冯宪君病重期间叛出联盟,导致嘉世在F省和Z省的生意全线崩盘。欧阳宜试图离开本国去东南亚自立门户未果,之后又去向警方寻求保护成为污点证人,此时他和手下人的行踪已经被严密隐藏了起来,因此嘉世连下三道必杀令,求取欧阳全家性命。

  

盯着欧阳宜妻女照片半晌之后,喻文州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稀薄到有点呆不下去了,他抓起桌子上的烟盒走出“千机”,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回廊上发起了呆。

 喻文州正对着古老的庭园,假山上长满青苔,叫不出名的藤蔓爬满了院墙,苍劲枝叶中藏着如同珊瑚珠一般的累累果实,满园异香。

 “你没事吧?”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身后说。

 坐在回廊边缘两脚悬空晃荡的喻文州回过头去,正对上两条穿着牛仔裤的长腿,再往上,就看到了一双有点明显的大小眼。

 喻文州在心里居然还花一秒钟想了想,这个人好像小的时候只是眼睛一单一双,没想到最后居然进化成了一个大小眼。

 不过即使这样,也是个英俊的大小眼……从小就记忆力惊人的蓝雨家主默默想道。

 王杰希的脸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端正的俊朗,虽然神色总是平静到有点接近面瘫,但是眉宇间却有着藏不住的洒脱冷峻,垂眸时眉睫浓黑,抬眼时顾盼有神。

 “没事……”喻文州叼着烟笑笑,“出来透口气。”

 “要火吗?”王杰希抬手晃晃打火机。

 “好呀。”喻文州凑近一点,对方伸手过来点烟的姿势非常优雅。

 喻文州深深吐出一口烟,根据他几天的观察,王杰希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如果自己不开口,那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了沉默。

 “好多年没见了啊……”喻文州说,“却没想到多年后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奔赴投名状的路上。”

 王杰希一惊,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身边的人一直是这样,未语先笑,一双眼睛里波光流转,只是现在好像剥掉了一层乖巧的面具,露出了顽皮的神情:“为了能让叶修安心地当上宗主,我们这些人就只好先出来替他杀了欧阳宜,既是安抚嘉世平定人心的一份大礼,又把我们其他几家绑在了一条名叫‘共犯’的船上……这不就是投名状吗?”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王杰希沉默了片刻说。

 “因为我很好奇,冯老板连最心爱的微草接班人都舍得放出来,”喻文州摸了摸下巴,“还真的是人之将死,孤注一掷呢……”

 “所有人都是联盟的棋子,如果你到现在还没看透自己生在蓝雨的命运的话……”王杰希冷冷地说,“对了,还要给你一个提醒,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你和我是杀过人的……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都将很难预测。”

 喻文州睁大了眼睛,16岁的少年那还未完全脱离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此时居然还在心里提问,是不是王杰希一直趴在窗下偷听到了他和黄少天的对话。

 “……”

 王杰希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讲,而是皱了皱眉:“进去吧,我们都出来好一阵了。”

  

剿杀欧阳宜的行动进展得如同计划得一样顺利,身为宗主继承人的叶修不便出面参与行动,因此总指挥的任务就落到了初出茅庐的喻文州身上。

 他们先在警方的第一个安全屋解决了欧阳宜的心腹,毁掉了所有资料,然后开车去情报解析后暴露的欧阳宜藏身之处——坐落在H市远郊深山中的法愿寺。

 当他们静静踏入山门的时候,喻文州不经意抬头,冰冷的月光照亮了头顶的匾额,上面有着600年前某位皇帝那苍劲有力的手书:“福田花雨。”

 他一怔,然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真是讽刺,今夜的法愿寺应该会变成阿鼻地狱吧。

  

两个钟头后,喻文州一行人沉默地在山谷中潜行,准备回到车子里离开。这时楚云秀忽然喊他们停一下,喻文州转身,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女和衣跳进了山中冰冷的溪水里,闭了半天的气,才重新湿淋淋地爬上来,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喻文州本想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但是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黑衣上也沾满了粘稠的鲜血。

 他抬头看向山谷另外一头,漆黑苍茫的山林根本掩不住冲天的红光,那颜色如同在夜空中渗开的丝丝血色,充满了不祥。

 而更远的地方,已经隐隐传来了警车和消防车尖利的警笛声。

   

此时的喻文州还没有进化成十年后那个算无遗策,与叶修不相上下的联盟首席心脏大师,他还是漏算了那名中了他们调虎离山计,在剿杀一开始就被身手诡谲的黄少天从战场中间骗走的欧阳宜心腹。

这人多年来跟随欧阳宜出生入死,既是忠心耿耿的家奴,也是出身百花集团的著名杀手。

 月色明亮,他们在密林深处停车的那块空地被照的如同白昼。

被年龄是他们两倍有余的杀手跟踪并突袭,即使那人受伤不轻,但当时的境况仍然有如在野外遭遇饥饿孤狼一般。

 已经深陷末路的男子在连续出手伤了猝不及防的黄少天和李轩后又夺了楚云秀的武器。

 不能让他夺车!

 喻文州此时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在他拔枪瞄准车胎的瞬间,对方也捕捉到了他的意图,举枪瞄准了喻文州的眉间。

  

忽然有一道寒芒闪过,如同划破黑暗的石火电光。

 王杰希抽刀的时候,瞬间有血雨飘落。

 锋锐的刀锋反射着月光照亮了王杰希的脸,此时他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半边脸眉目低垂,那神色如同刚才在法愿寺正堂那沐浴着血和火的俊美佛像一般。

 喻文州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的半个头颅滚落在自己脚边。

 王杰希将灭星提起,刀尖指向地面,然后缓缓收刀。一丝鲜血从刀刃滑下,凝结成一颗红色的珠子,啪嗒一声落地然后消失在了野草中。

 喻文州一摸脸,刚才也有几滴红色落在了他的脸上,触手湿粘。

 “我早都没子弹了……”王杰希把打空了弹匣的枪扔在喻文州脚边,“刚才真的好险。”

 他注视着喻文州的面孔,半晌,然后走过来粗暴地拉起自己的衣袖在喻文州的脸上抹了两下:“进眼睛了?不要揉,一会儿回去给你洗洗……”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喻文州才像回过魂一样:“你居然会用打刀?”其实此时的他,也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不是,”王杰希皱起眉,似乎在无声地谴责喻文州的不识货,“这不是日本刀,是货真价实的唐刀。林杰这些年仿的刀里,就这把最靠谱,原型就是正仓院里藏着的那把唐朝传下来的‘水龙’。”【注2】

【注:水龙剑名唤“剑”,但其实是直刃的唐刀,8世纪流传至日本,现收藏于正仓院。】

 这时他又绕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把他们几个弄上车,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哦……嗯。”

 “真是谢天谢地,”王杰希又看了一眼喻文州,月光下他的神情居然是一种喻文州从来没有见过的促狭,“幸好您老刚才没有打爆车胎,不然我们现在又得花半个晚上修车了。”

   

03.

 方士谦在成为微草高层之前,首先在霍普金斯读了一个M.D.,并且在美国的医院执业数年。这天下午,方士谦问楚云秀:“你现在觉得有哪里疼?”

 本来因为生理痛来找他讨两片止疼药的少女忽然爆发,拉着方士谦的衣襟哭得停不下来,吓得方士谦差点给她开了抗血清素。

 【注:抗血清素是抗抑郁药。】

 事实上,在第一次任务之后,像这样类似PTSD的后遗症在这几位平均年龄16.3岁的少年身上或短或长地持续了数周到数月。

 守灵,葬礼,头七,联盟新宗主继位……等到王杰希反应过来的时候,九月也过得差不多了,他看着身边的同伴们闷不做声地和各自的问题搏斗,就连永远看起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黄少天都瘦了一圈。

 王杰希心思一转,就转到了喻文州身上,多年后再见面,虽然喻文州现在的那张脸很符合他对当年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孩子长大后模样的想象,但是穿着黑色唐装站在阴影中微笑的喻文州还是让他从心底某个地方浮起了一丝不安。

 他能从他身上闻到同类的气息,仿佛那温柔皮相下深藏着另外一个灵魂。

 在去法愿寺的路上,王杰希在开车,喻文州在他身边睡着了。后来他伸手碰触喻文州的面颊试图唤醒他的时候,那人清醒的一瞬间神情冷肃,眼睛里有荧荧的光,仿佛下一秒就会用刀割断他的咽喉,王杰希顿时觉得心里一沉。

 果然,他们都是杀过人的。

  

H市自古以来以桂花闻名,桂花在秋天会开三波,第一波是八月下旬,第二波则是整个秋季最著名的花事,发生在九月下旬。

 这一天,新上任的联盟宗主叶修不知道哪根筋忽然抽了,他散步经过在王杰希所住的樨园,被那满园的芬芳吸引,忽然宣布所有人一起聚集到樨园打桂花,并由王杰希负责管饭。

 樨园中的桂树,大多有着上百年的历史,黄少天一竹竿敲在那花朵开得密密麻麻,色彩丰沛的枝干上,瞬间就飘落了一场盛大的黄金之雨。

 楚云秀挽起长发,和李轩、苏沐橙、肖时钦一人一角扯着一顶纱帐,在树下接着那飘落如碎金的桂花花朵。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叶修点了一根烟,对远远站在一边看的王杰希说,“像你和文州,就都是太早熟了。”

 其实说话这人,要是放在联盟之外,也就是大学还没毕业,需要在父母家里蹭吃骗喝的年纪。

 王杰希不禁嗤之以鼻。

 “你看树下那群只知道傻乐的小孩儿,”叶修又说,“冯老板最后跟我说,他们将会成为联盟的黄金一代。”

 “是吗……”王杰希说,目光又一次落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喻文州不知何时也下场了,他正在弯腰将纱帐中的桂花一捧一捧地取出,盛放在地上一字排开的竹篮里,然后苏沐橙趁他不备,捞起一把桂花就洒在了喻文州的头发上。

 “你想不想知道冯老板是怎么评价你的?”叶修说。

 “没有兴趣。”王杰希冷冷地说。

 叶修大笑起来。

 “算了,以后有机会了再讲给你听吧。”他说。

  

没过两天,联盟各家就都收到了通知,每个帮派的未来当家人和高层干部,只要未成年,都要送去蓉岛由联盟指定的学校读书,并且立刻启程。他们还将在蓉岛接受一个合格的联盟家主所需要的一切教育。

 这个消息看似无稽,可是对于很多人来说,也无异于晴天霹雳。

 命令来自冯宪君的最后一份遗嘱,在他去世一个月后由律师启封,然后送去了灵耀竹径。

  

“这他妈……”方士谦暴躁地在书房里踱步,眼看就要爆粗口了却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忍住了笑,垂下眼睛给方士谦的杯子里续了茶水。

 “为了让叶修这个宗主之位坐得安稳,老头子这么久以来处心积虑,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方士谦喃喃说,他转身看了看桌边若无其事喝茶的王杰希,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古时候那些被遣送去敌国为质的皇子,心里忽然涌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可王杰希耸了耸肩,一脸的满不在乎。

 “明年7月我就成年了,到时候一定会回B市,或者继续申读国外的大学……”

 也就再坚持不到10个月而已,王杰希在心里对自己说。

  黄昏时下起了一场豪雨,餐桌上很安静,王杰希倾听着雨点敲打着清远湖上的那片残荷的萧瑟声音,默默地喝着汤。

 对面那人叹口气:“明天我就不送你去机场了,你和黄少天李轩他们一起会有专人护送。”

 “好的。”王杰希说,他抬起头注视着方士谦,“您和林前辈都保重身体,我只要有机会就回微草看大家。”


 那天他送走了方士谦,早早就熄灯准备睡觉,辗转反侧间忽然听到通往花园的回廊上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王杰希按着枕边的灭星,警醒地坐了起来。

 他提着刀,悄无声息地走到廊上,庭院里有着暗淡的景观灯,如同镶嵌在草丛和树底的一颗颗星星。

 然后王杰希看到一个人穿着淡青色的宽袍大袖坐在廊边,晃动着两只脚,如同那天在“千机”外面看到的样子一般。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桂花落了的样子……”那人回头看他。

 喻文州像是怕冷一般地拢着衣襟,袍脚绣着考究的蓝雨家徽,怒涛汹涌的麟云海浪纹在灯光下闪动着淡淡的光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丹、金、银三色的桂花花粒铺满了园中的草地和每一条石径的缝隙。这种奢华与满不在乎的美,让王杰希感觉心口沉甸甸的。

 他走到喻文州身边坐下,一低头却看到对方洁白的赤脚,趾甲洁净光润,像一颗颗小小的贝壳,王杰希咳了一声,然后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我不想回蓉岛……”身边的人忽然开了口,“本以为借着这次奔丧,我就可以回去G市,回去蓝雨,然后再也不离开,可是没想到……”

 “在蓉岛,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蓉岛学会了很多东西……”喻文州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如何用枪,如何用匕首,如何洗钱,如何出老千……”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学会了要用冷水洗掉身上沾的血,这样才能洗的干净。”

 王杰希一惊,看进对方的眼睛,对方也看着他,墨黑的瞳孔里似乎有暗火在燃烧。

 “啊,对了……”喻文州笑眯眯地盘腿坐起来,“我还学会了喝酒,前几天的桂花泡的那一坛应该可以喝了吧?”

 灵耀竹径的桂花酒是以黄酒为底,虽然浓香扑鼻,可是却辨不出那漂浮在酒液中花朵的颜色,有点可惜。

 王杰希酒量并不好,黄酒有点度数,入口甘甜,后劲却不小。

 朦胧中,他撑着头,听身边的人喃喃说,我不想回归鸿馆了,就在你这里凑合一晚上,行吗。

 为什么不行?王杰希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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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馅儿:

 http://www.jianshu.com/p/98ddd1ac6505

 

 ----番外1END-----

  •  关于蓉岛的番外,用尽肝力了还是下次讲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 @水流花開 你看我写了,哭闹打滚求夸奖……

  • 最后打个广告,这个炖肉是为正在施工的龟山本彩蛋做准备。跟大家港,这次不得了啊不得了,彩蛋绝对会让大家跌破眼镜,因为所有龟们都放飞自我到银河系边缘了连我都害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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