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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喻】逆旅-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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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兔 @Goodbye-Kitty 考完试了,撒花!把存货发出来庆祝一下诶嘿嘿。          


四转轮,天鸣鼓。红莲发沃野,青宫锁九重。

回忆里老行商的声音渐渐淡去,李轩那熟悉的嗓音逐渐在耳边变得清晰起来。喻文州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关于踏虚村的卷宗。

“荣曜二十年冬天,绥抚司副千户带兵包围了踏虚村,以谋反的罪名将家主虞非带走。后在狱中对其严刑拷打,逼着虞非供认同明敬太子勾结犯上的罪行,而那虞非也是一条汉子,始终没有向奸佞低头告饶。”

老人所讲的故事被李轩缜密的文笔层层剥去了神秘色彩,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冷静记录,然而故事本身太过惨烈,字里行间明明殊无感情,却仿佛依然可以渗出血泪。

连那位从出生起即为东宫,先帝极其爱重,有着“明哲冲让,仁而善断”贤名的明敬太子都能因为巫蛊妖谶落得如此下场,一个小小踏虚村,那结局自然可想而知了。

 

“踏虚村之学据说传承自鬼谷,第一件就是分阴阳望地气,经天纬地的堪舆手段,又称为四轮阴阳术,据说连当年长安城的修建,也有踏虚村先人的手笔。第二件则是称为大红莲术的谶纬之学[1]。”李轩叹息道,“那首童谣里居然暗合了原本不应被外人所知的‘四轮’和‘红莲’,天鼓星一出,意味着天下即起刀兵。青宫是指东宫,青宫锁九重则预示了太子会对先帝不利。”

“这究竟是多大的仇怨,要将那村子逼上绝路啊……”不知是谁,在喻文州身后幽幽叹道。

“大概也是因为那虞非命不该绝,他本在狱中一心求死,几个月后,长安忽然爆发了伽蓝之乱。按当时长安失守的速度,连宪王殿下的安危都差点儿搭进去,但是那位原本驻守蜀州一直按兵不动的叶将军却忽然一夜之间强攻了逢山县,冒着天险抢占泉谷道,然后火烧广济仓后一路打回长安,解了宪王殿下之围,几支勤王军队会合后,才从容地从长安东面退去了容京。”

“啊……”正听得全神贯注的黄少天一凛,抬起眼看向李轩,“你是说那位嘉国公、柱国大将军叶明允吗?”

“不,当时柱国老大人正在长安京中,也被妖僧扣为了人质,险些以身殉国。奇袭泉谷道的那位是他的幼子,后来的斗神,当时刚到蜀州刺史任上的叶秋。”李轩说,“经过这一役后,绥抚司那位副千户在叶将军破城时身死,县中卫所的爪牙作鸟兽散,虞非趁乱被放出了卫所大狱,重获自由。那时天下乱作一团,谋逆一事也就没有人追究了,再到后来皇上登基,明敬太子和踏虚村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

“然而……”

一股寒意忽然顺着喻文州的脊背猛地蹿了上来,他跟王杰希交换了一个眼神,刑部郎中大人此时显然也全然明白了,亦转头重新注视李轩,原本就略冷冽的目光此刻愈发显得幽暗难解。

 

“没错,那位险些被害死在狱中的踏虚村家主虞非,正是虞江山。”李轩说,“虞非改了名字,游历了许多地方,娶了妻,却没有生子。他凭借自己家传的阴阳堪舆之术,在二十年内重新积累起了万贯家财,然后回到了逢山县养老,并且打算用毕生财富供养佛祖,只求为那一年含冤泉下的同族亲友祈福。”

真正的虞江山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只有一个躯壳苟活于这世上。

 “妖僧悟业一党关押虞非,将他严刑拷打残酷折磨了数月,却迟迟没有杀死他。对悟业的人来说,只要虞非还活着,就还有用。他们可以利用虞非构陷更多人作为明敬太子同党,也可以帮明敬太子网罗出一个更大的罪名。”李轩冷冷道,“就在虞非被关押在狱中饱受折磨的那几个月,踏虚村早就因为明敬太子一案被残酷灭族,不分男女老少都被处死,甚至连婴儿都没有放过,而且尸身俱被焚烧殆尽,挫骨扬灰。”

他话音落地仿佛铿然有声,堂上其余人则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还有一个问题……”王杰希忽然开了口。

“王大人请讲。”

“那位残害了虞江山……及其全村老小的绥抚司副千户大人,”王杰希一字一句道,“是否姓解?”

 

清明节当日,逢山县文庙前一片人山人海,全都是十里八乡聚集而来参加庙会的百姓。逢山县与蜀州接壤,风俗上多少有些接近,依然保留着圣人教化之外的一些传统。

在文庙门口,除了大量贩售祭祖扫墓物品的摊贩外,还有身着各色鲜艳夸张服装,头戴面具跳傩舞祭祀鬼神的游行队伍,空地处有人竖起了高高秋千架,上面有穿着红衣表演秋千戏的小娘子,飘飘然恍如半仙。另外还有表演杂耍转轮的,支起摊子射柳的,买风筝放风筝的……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接。

喻文州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看时,另一人不知何时已经被他远远落在了身后。

这一日,年轻的刑部郎中穿着一身豆青色菱纹圆领罗袍,愈发显得肤色皎皎。王杰希今日没有带佩刀[2],在人群中信步走来的样子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公子模样。

看着王杰希一脸好奇,眼睛骨碌碌乱转简直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比较好的神情,喻文州忍不住有点想笑。

也罢,这人从小在京中长大,习惯在太师府和宫中行走,日常见多了荣华富贵,但是却对这最普通的烟火人间一无所知。

 

“我看到他了,在那边。”等王杰希走近了,喻文州悄声说道,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一身白袍的清秀青年此刻正坐在大树下,捧着一本书在读。

和一般在路边练摊儿的算命先生那种恨不得昭告天下“老子是个半仙你们快来”的架势不同,吴羽策仅仅在矮几前挂着一块布,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测字”。另外正如衙门卷宗里提到的,他的桌上还用木架挂着一只白犀角。那犀角看起来倒真的是个稀罕物,通体乳白宛若凝脂。

“你真的要去找他算一算凶手是谁吗?”驻足观察片刻后,王杰希一脸无语地瞅瞅身边的人。

“没错啊。”喻文州却是一脸坦然。

这时,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一片喧嚷之声,却见一个老妇人牵着一个小娘子推推搡搡地来到了吴羽策的测字摊子前,围观的人群哗地一声拢了过来,老妇人和小娘子宛如两只斗鸡,叉着腰梗着脖子怒视对方,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一见有热闹看,喻文州急忙快走几步,王杰希没法子,只好默默跟上。

“老妇人是本县东平街苗氏,邻居——就是这张家娘子整天好吃懒做,还说谎成性。今天老妇人想请各位做个见证,求吴神仙给老妇一个明白。”却见那老妇人扯着小娘子的衫角,大声嚷嚷道。

“你别血口喷人!”那小娘子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立刻柳眉倒竖,“您老买鱼买肉回来放在窗下不好好看紧,却成日价诬陷我家偷了你家的东西,你有证据是我偷的吗?有证据就拿出来给各位街坊老爷们瞧一瞧啊!”

这样一来二去,王杰希和喻文州都听明白了,这苗氏家刚买的大鲤鱼明明好端端挂在伙房窗下,一转身却忽然不见了,加之她平日里也零零碎碎地也丢过风肉,卤鸭,熏鹅,早都怀疑到了邻居媳妇张氏的身上,这一日实在气不过,便拉着张氏到早已闻名全县的吴神仙吴羽策这边来讨个说法。

王杰希看着堂堂的大理寺左寺丞挤在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当中,一脸兴味盎然,便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这吴羽策也是位难得一见的灵秀人物,一双眸子生得尤其出色,不过气色略差些,看起来有些阴郁疲惫。山中天气没有完全转暖,他已经换上了单衣,双手手背都有冻疮未愈的痕迹,生活想必也是有些拮据的。

却见青年冷冷地抬眼看了看苗氏,再看看张氏,终于开了尊口:“找人,还是寻物?”

“寻物!”张氏叫道。

“找人!”苗氏几乎同时出声,然后狠狠地剜了对面的小娘子一眼,“今日就请先生用一用神通,帮老妇人收了那个成天偷我家里东西的小贼!”

“找人二十文。”

吴羽策却也不含糊,张口就报一个价。这苗氏看来也是气得狠了,全然不顾这二十文已经够她再去市上买一条大鲤鱼,麻利地从袖中取出钱袋,哗啦啦排出二十文在青年面前的矮几上。

“你要测什么字啊?”吴羽策收好钱问道,眼看戏肉将至,周围的看热闹群众们都不禁激动了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这……”

这时老妇人却犯了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只是小县城中一介普通人家的主妇,大字恐怕并不识几个。

“那……那就请先生帮我测一测我这苗氏的苗吧。”老妇人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口称苗者,即是个喵字,同时又有张口吃苗家饭的意思,应该……是个家贼。”

青年不假思索道,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民居山墙,众人皆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只胖墩墩,油光水滑的橘猫正蹲在墙头看着众人,嘴里还叼着一根疑似鱼尾巴的东西,正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咀嚼着。

“啊呀呀,先生真乃神人也。”

张氏小娘子激动了,老妇目瞪口呆,而看热闹群众们也沸腾了起来,喻文州大笑,王杰希则无语望向天空。

等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差不多散去了,王杰希拉了拉喻文州的手臂:“这也太荒唐了,彦川,我们回去吧,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要知道王大人平日里难得叫一次喻大人的表字,一旦出口,就证明他此时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王大人要是觉得倦了可以先回县衙,待下官去去就来。”

喻文州却不为所动,话音未落,抬腿便向树下的那个小摊子走去。

 

只是另一人此时比他更快,一道青色身影一闪,挡在了喻文州前面,然后就是夹在纤长手指之间的一钱碎银子,带着汹汹气势拍在了埋头看书的白衣青年面前。

“测字。”

“郎君欲问何事?”这吴羽策倒也沉得住气,连眼睛都不抬。

“测……测个最近的吉凶吧。”正在努力凝眉做凶恶状的王杰希一怔,结巴了一下。

青年推过砚台纸笔,王杰希卷起袖口,提笔沉吟了一下,端正写下了一个“眼目”的“目”字。

其实他并不知道写什么好,就随便写个字来凑数。王杰希幼承庭训,一笔于清逸潇洒中见险绝的行楷尽得祖父王质徽王太师真传。

没想到吴羽策拿起那个“目”字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深。

“吴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吗?”喻文州见状好奇地问道。

“郎君写的这个‘目’字中有口,口字虽未封,亦有三画无伤的横笔[3],合了一个上乾下兑的履卦。”吴羽策沉吟着说,“履卦者,履虎尾,不咥人,亨。就是说,郎君现在的处境有如踩着虎尾巴,可老虎不咬人,本是平顺无事。其次,履卦上卦为乾,为天,下卦为兑,为泽,上天下泽,各得其位,告诫郎君需要顺应天时,方能有惊无险。”

说到这里,吴羽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审视地盯着王杰希看了又看,“然而……”

“然而什么?”王杰希和喻文州几乎异口同声道。

“然而再观郎君面相,”吴羽策一脸认真地说,“一眼大一眼小,正合了一个眇字,履卦六三爻辞云: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4]。意思是说自己眼睛一大一小却看不起其他人,正是不自量力,原本平稳的卦象也可能因此转坏,希望郎君能听进在下一句劝,要想最近平顺,更需要以和待人,不要随便和人结怨。”

“…………………………”

王杰希冷不丁吃瘪,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但是又不能真的勃然大怒,跟这测字先生一般见识,只好吃个哑巴亏,憋得脸都快绿了。

“……噗。”

喻文州也实在忍不住了,闷头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不仅我们在观察他,原来这位吴半仙也在暗暗观察我们啊……好笑之余,喻文州转念又一想。

 

“这银子实在太多了……小生没有那么多零钱找给您二位,要不要再给另外这位郎君测一字,好抵了这酬金?”吴羽策又开了口,不慌不忙地把王杰希付的那一小锭碎银拿在手里把玩着。

“好啊,”喻文州应了,大大方方走到桌前拿起笔,凝神想了想,“我想求问一事。”

“郎君欲问何事?”

“想问问那火因何而起。”

测字先生闻言微微一震,抬眼看进喻文州的眼睛,神色若有所思,王杰希也微微眯起眼。

两人暗暗屏气,看着喻文州执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了一个“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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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话传送门:06                                       

我们策策真是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界的祖师爷。笑cry。

送上王老师写的那个目字:



[1] 谶纬之学:谶纬是中国古代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是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后来民间发展在庙宇或道观裹求神问卜,渐渐地更加简化为求签。《说文解字》:谶,验也。有征验之书,河雒所出书曰谶。纬是汉代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被汉光武帝刘秀之后的人称为“内学”,而原本的经典反被称为“外学”。谶纬之学也就是对未来的一种政治预言。

[2] 关于兵器管制这一项,本文基本参考了唐朝。“除了甲、弩、矛、矟(槊)、具装(连人带马包起来的重甲)之类的重武器,其他的一般不禁,民间各种游侠传说盛行。”虽然说文官带什么刀啦,自然有人保护他,但是我们王大人才不是普通的文官呢…………。

[3]宋代邵康节《梅花易数》:口形为兑捺为乾,三画无伤乾亦然,三点同来方是坎,撇如双见作离占。策策测字这一段都是我怪力乱神瞎编的,博大家一笑就好了。

[4] 履卦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眇:音秒,原本指大小眼,引申指一眼失明,在本卦辞里比喻人见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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