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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喻】逆旅-09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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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和鱼大人的一日一夜寺庙修行之旅,中篇。

 

逢山寺坐落在城外山谷中,距离东城城关只有二三里距离,若想去看那逢山石窟,便只需出了寺中后门,一路进山即可。

喻文州和王杰希在法澄禅师的引导下,沿着雨后暴涨的溪水一路慢慢走着,他们脚下的这条山路开辟得甚宽,可供四部马车并辔而行。

忽然,一部满载着土石的牛车从山谷中迎着他们三人驶来,车上的汉子包着头巾,一副匠人打扮,嘴里还不停地吆喝:“前面的师父,那边的郎君,让一让让一让啰~当心磕碰到您呐。”

法澄禅师急忙领着王杰希和喻文州二人避开几步,那牛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几块碎石滑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刚下过一场雨,脚下的泥土相当松软,交错着深深浅浅的车辙。

“这开山挖出来的土石,怎么不就地堆放在这山谷里?现在都要运到哪里去?”喻文州见状问道。

“郎君有所不知,这溪是沣水支流,河道十分狭窄,因此凿开的土石都不敢堆在这山中,就怕有朝一日坍塌,堵了河道酿出大祸,没法子只好请人运出去。好在三四里外有个废村,倒是个现成的堆土场。”那禅师解释道,王杰希闻言一怔,和喻文州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时有牛车经过他们身边,王杰希注视着来往车辆,眉头越锁越紧,喻文州注意到了身边那人的神色,心里不由得也是一凛。

“这做工的匠人,都是这附近的村民吗?”喻文州又问道。

“现在是农忙时节,老乡们都回去种地了,二位看到的这些人,都是住持师兄从雍州各地请来的能工巧匠。”法澄道。

又有一架满载着泥土的车子经过,车上坐了两个青年男子,驾车的一人戴着斗笠,押车的男子嘴里叼着根草茎,右手不经意状放在腰间,一双眸子却精光四射。

那车估计是吃重太深,经过他们身边时,溅起的泥水竟有二尺高,走在最外侧的王杰希默默抖了抖身上的黑色海青下摆,并未有什么怨言。

“唉你看这……还请二位郎君多包涵,现在山谷里就差铺路了。”法澄禅师有点抱歉地解释,“青石板已经运进山里了,等天气转好,就会从第三窟那边开始铺路,一路到我们寺里。”

 

法澄禅师带领二人首先去探访的便是那两座旧佛窟,俱开凿于前朝昭帝年间,距今已有一百四十多年的历史。

逢山寺第一窟和第二窟为双生窟,洞中光线比想象中要好,不需要额外照明,因为在两窟连接处的前壁,不知由何朝何人开凿了三个天窗,日光便得以洒进来。

东边第一窟的中龛雕刻着一佛二菩萨的说法造像,左壁和右壁则各开了一个浅龛,整个窟顶绘满了涅磐变[1]的壁画。西边的第二窟则在洞穴中心雕出了三层方形塔柱,供奉文殊师利菩萨。

法澄禅师伫立在三扇明窗下默默垂目吟诵经文,王杰希和喻文州则在两窟之间自由走动,细细观赏佛像,这时,王杰希敏锐地捕捉到了同伴眉宇间掠过的一丝阴沉。

“怎么了?”他低声道。

“佛祖左右两掌所结的殊胜三界法印,在本朝造像中相当罕见,因此基本可以断定是前朝之物……”喻文州做了个手势,示意王杰希留意前方那一佛二菩萨的说法造像,三尊雕像一看即知是前朝巧匠的作品,佛祖与菩萨无一不生动飘逸,骨秀神清。

“而这边的佛像呢,应该是本朝托造的,却实在有些……”

喻文州压低声音,暗暗指了指第一窟左右两侧壁龛中的坐佛,石像身上还带着新鲜的斧凿痕迹,竟像是敷衍了事的产物,佛像面目臃肿呆滞,毫无生气。

“为什么会这样?”王杰希低声问,而喻文州只是默默摇头。

 

引路僧人手中的火把指点着头顶的墙壁和窟顶,有限的光明掠过一方方藻井和一幅幅壁画,下一瞬即重新归于黑暗。

金翅的迦楼罗鸟,九色鹿,生长着菩提树的极乐净土环绕在他们身边,还有无穷无尽沿着山壁蔓延向黑暗深处的白色莲花。

这逢山寺的第三窟与前两窟迥然不同,深藏在山腹深处,纵深长达数十丈,工匠们在开凿的同时又用石柱支撑穹顶,形成深深的回廊,洞窟里黑暗清凉,和洞外恍惚是两个世界。

喻文州和王杰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法澄身后,那僧人似是早已对这山腹中的洞窟熟稔至极,步伐竟没有丝毫减慢的意思。

山中湿气太重,石壁顶部都凝着水,王杰希一抬头,清楚地看到一丸硕大的冰寒水珠猛然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在法澄手中的火把上,那火苗颤动一下,冒出一股白烟,然而一转眼便又恢复了熊熊燃烧的模样。

“不愧是佛门净地才有的真火,竟是百邪不侵。”喻文州也看到了那滴水落下的瞬间,仿佛开玩笑一般地说道。

“郎君说笑了,”法澄禅师也笑,“只因为引火的油膏难得,所以火把才能经久不灭。”

 

谈笑间,他们来到了山腹中一处空旷的地带,喻文州和王杰希观察四下,俱是心下纳罕不已。

此刻,他们正站在第三窟的主室中,主室呈长方形,是罕见的盝顶[2],主尊佛像就他们正前方,是一尊背靠北侧石壁的交脚弥勒菩萨,浑身璎珞,宝相庄严。在主尊佛像东西两侧的墙壁上,分别供奉着两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着天宫宝殿,天人供养的场景,用笔精妙,气势恢宏。而在他们背后的南侧墙壁上,则描绘着几幅相对通俗一些的佛本生故事[3]。

王杰希默默看了一会儿东西两侧墙上的巨幅壁画,这位元宪九年的探花郎称得上博闻强识,可唯独对佛学钻研甚少,这也与从小抚养他长大的太师祖父脱不了干系。王太师本人是经国济世的良臣,上至天文地理,下到经济兵略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却惟独不信佛道,不事鬼神,以至于王氏一族中竟只有兴安宫中的那位太后娘娘少年入宫后才开始笃信佛教。碍于皇家威仪,王杰希平日里只是不怎么走心地随着宫中规矩礼佛而已,却从未下工夫研究经义。

虽然一筹莫展,此时的王杰希却默默断定了一件事,主尊佛像东西侧这两幅气势恢宏的壁画,不同于普罗大众都耳熟能详的那些佛陀本生因缘故事,想必来自某部佛教典籍。

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两支半人高的巨大蜡烛在主尊弥勒菩萨前燃烧着,光焰明亮,照亮了另一个披着黄色海青的高大背影。被他们三人的动静惊动,那人回过头来,烛火中肌肤如雪,嘴唇嫣红,而额头那一点朱砂色则愈发沉郁,仿佛凝结了的胭脂。

 

“啊……方丈师兄,我竟不知道您也过来了。”法澄禅师看清了那人,急忙迎上前去,“这二位小郎君是索家的贵客,从长安府远道而来,昨日下午才驾临寺里清修,今日便由我带着来看一看这佛窟圣迹。”

“二位郎君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这厢有礼了。”

只见那惠岸住持对法澄禅师微微一点头,继而转向喻文州和王杰希行礼,他们二人也忙不迭地回礼。

“弟子索克安,见过住持师父,”喻文州抬眼望望惠岸住持,“这一位是在下的侍从阿荇。”

“幸会。”惠岸住持再次微笑着向二人合掌行礼,“二位郎君远道而来,一路辛劳。此刻洞窟未成,又才下过雨,湿寒难当,两位贵客不宜在这里停留太久,只待稍微看过壁画,便随我师兄弟二人出洞为好。”

“弟子感谢住持师父的一片好意,”喻文州颔首微笑,“这座弥勒[4]窟不愧是师父发毕生心愿所成的大功德,空明佛法无处不在,令人无上欢喜。”

跟随着喻文州的目光,其余几人也望向壁画,画面中描绘着的那座琼楼玉宇正是弥勒菩萨所居住的兜率天宫,弥勒菩萨身披洁白袈裟,交脚端坐于须弥座上,四周有天王环绕,还有诸位天人供奉在旁,或漫天飞花,演奏乐器,或者驾驭着宝辇神鸟,簇拥随行。

“佛告优波离,汝今谛听,是弥勒菩萨于未来世当为众生,作大归依处。若有归依弥勒菩萨者,当知是人于无上道得不退转,弥勒菩萨成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时,如此行人,见佛光明即得授记。[5]”

忽然听得喻文州含笑娓娓道来,声音清冷,仿佛正在拈花细品一般闲雅,王杰希垂手侍立在喻文州身边,神情恭谨,却丝毫不敢放松地暗暗注视着对面的两位僧人。法澄禅师的肩头微微一震,大概他也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居然对弥勒经如此熟悉,而另一位容貌仿如天人的惠岸住持,此时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更深邃了一点。

“万乘光明,无量寿佛。”惠岸垂首合掌,“小郎君不愧出身自世代事佛的陇西索氏,可真是佛缘深厚。”

“不敢当,住持师父谬赞了。”喻文州微微一笑,举步走过惠岸身边,愈发靠近了西侧墙壁的那幅画,目光细致地逡巡在壁画精细的色彩和线条间。

“且看这西首的一幅弥勒上生经变图,用笔如此精妙绝伦,竟是弟子平生仅见……”

正说着,目光忽然落在了壁画上的一处,喻文州猛地睁大了眼睛,一句话竟硬生生断在那里。电光石火的刹那,离喻文州最近的王杰希感觉到了不对,一凛之下也抬起头来,心下顿知不妙。

逢山石窟第三窟在山腹中开凿,原本是个极幽深的所在,此刻却有丝丝冷风仿佛从地底钻出,窟中明亮烛光闪烁变幻,让人心中不安。

眼前那位从相识之日起就喜笑谑又机敏善断的大理寺左寺丞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一般神色剧变,整张清秀面孔竟在一瞬间就褪去了全部血色。

 

“郎君当心!”

两位僧人还没反应过来,王杰希闪电般地迈出一大步,挡在了惠岸和喻文州之间。只见他伸出左手搀住了喻文州的手臂,另一只右手则绕过了对方肩膀,将那人身体拉近了些贴向自己。

喻文州心思急转,一把攥住了王杰希的衣袖,整个身体顺势软倒,将重心交在在王杰希的手臂中,竟是一副急病发作的样子,这时,另外两人也看清了他惨白的脸和满额的冷汗。

“哎呀,小郎君这是怎么了……”

法澄禅师也吃了一惊,急急上前想搭把手扶住喻文州,喻文州却别开头,将脸埋在王杰希的肩窝处。

“我家小郎君自幼有哮症,这石窟幽深潮湿,通气不畅,恐怕这下又触动了旧病……”王杰希扶着喻文州说。怀中那人闻言一怔,急忙顺着王杰希的话开始演,此刻出气长进气少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阿弥陀佛,这该如何是好……”法澄急道。

“快快,快点扶索小郎坐下……”惠岸这时也抢步过来看,法澄禅师闻言急急伸手帮忙,和王杰希又扶又抱地将只顾大喘气的喻文州安置在主尊佛像前的蒲团上坐下。

王杰希单膝着地,一手揽着喻文州,一手伸进自己怀中摸索,然后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圆形卷草纹银盒。

“临行前夫人千万遍叮嘱小人要好生照顾郎君……小人该死。”王杰希声音沉痛地说,偷眼看了看法澄和惠岸,在那两人的注视中打开银盒,拈出一粒碧青丹丸,递到喻文州唇边,喻文州“虚弱”地抬头看他,眼神满是警惕。

这什么鬼?怀中那人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仿佛会说话。

让你吃你就吃,少废话。王大人也用眼神恶狠狠地说。

 

形状美好的柔软唇瓣抿了抿,终于还是不情愿地开启了一线,任由王杰希的指尖将那丸药推进他口中。

想不到那丸药入口即化,瞬时有异香充满鼻腔,在舌尖滑过的一瞬间,口感微苦清凉,如同一丸霜雪。

“咳咳,咳咳……”喻文州咳嗽了几声,他是真的毫无提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王杰希抬手给他顺气,一边唠唠叨叨地嘟哝着:“幸好带了这救命的药,万一郎君有个好歹,小人……唉……小人该怎么面对夫人还有索家列祖列宗……”

 

虽然王大人演得颇投入,喻文州闻言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此时却忽然明白了,长久以来,王杰希身上一直带着的那股似杜若又非杜若的清苦香气究竟从何而来。

京中士族雅好熏香,这些日子喻文州和王杰希走得颇近,起居行止一致,却从未见过那人佩戴过香囊香丸一类的东西。昨日他们二人面对面坐着泡脚,王杰希只穿着白色中衣,俯下身时那股清幽香气竟更加明晰了些,仿佛正从他衣领深处丝丝缕缕地钻出来。那气味本是极端正极君子的雅香,彼时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被王杰希的体温暖热了,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摄神夺魄。

没留意到自己的思路已经跑偏到十里外的喻大人此时竟还有闲暇盘腿坐在蒲团上托腮瞎琢磨,既非兰麝,也非杜若,更非普通花花草草可比,这世间,竟也只有身边这个人才配得起这个香气了。

 

一场小风波眼看得以平息,二位僧人也不敢再让他们二人在这洞窟里多耽搁,等喻文州“休息”得差不多了,便急急催二人跟他们出石窟。

王杰希扶着喻文州从蒲团上起身,慢慢走向黑洞洞的甬道口,不经意中,他回头再一次看向身后的交脚弥勒坐像,忽然心中一动。

“这下我等随二位师父出去,窟中无人看管,那边的蜡烛还需要留着它么,可需要小的帮师父们上去熄了那蜡烛?”王杰希抬手指了指主尊佛像前那两支明亮的青色巨烛问道,那蜡烛边还放着两个脚踏,想见应该是方便人们上去剪烛花用的。

“不用,多谢小郎君的心意了,那是个长明的法儿,且容它们点着吧,也取个万法普照的意思。”法澄禅师合掌道。

“这蜡烛……可真是稀罕,小人虽然孤陋寡闻,可即使是在长安慈恩寺、香积寺中,竟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奇物。”王杰希说。

“都是由县中那位虞居士所捐,”法澄又念了声佛,“虞居士一生在外经营,竟是得了些不得了的收藏……”

“时辰也不早了,等一下二位小郎君随我们回寺,应该可以用午斋了……”惠岸禅师忽然出声,“啊对了,另外……”

“住持师父请讲。”喻文州搀扶着王杰希的手臂颤巍巍道。

“待用过斋后,二位施主若是有意便可在房中等我……索小郎君年纪轻轻竟身有宿疾,着实令人不安,贫僧更钦佩小郎君一片赤诚,拖着病体还从长安赶来我寺中礼佛。贫僧虽不才却也粗通些医道,愿为小郎君一诊,希望能有所助益。”惠岸禅师合掌望着他二人道,眼神恳切。

“弟子……谢过住持师父,一片佛心着实让人感佩。”喻文州干巴巴地一笑,“不过在下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从小家母便四处寻医问药,耗费不知道多少心血。现在年纪渐长,已经很少发作了,日常吃的那方子甚平稳,若是要再换,恐怕又要让家母担心……”

“阿弥陀佛,真是谁怜寸草心……”惠岸禅师颇受触动,垂目念佛,“郎君今日的这场发作情形甚险,贫僧担心有其他不妥,那就让贫僧为您请个平安脉吧,但求小郎君妥帖无事便可。”

“……在下谢过住持师父了。”喻文州继续干笑,手下却暗暗用力,在扶着他的那人小臂上拧了一把。

 

---------TBC----------

鱼:emmmm万万没想到?

老王:……。

两个人你坑我我坑你的日常运转,啾咪。

下一话传送门:10


【注释】

[1]涅槃变相是佛教艺术中的重要题材,流行时间久远,遍布亚洲各大小乘佛教国家。通常有涅槃变相图、涅槃像、涅槃变、涅槃相者等名称,依《涅槃经》等所记载的佛陀临终前后的情景,而创作为绘画或雕塑形式。

[2] 盝顶:中国古代建筑的一种屋顶样式,顶部有四个正脊围成为平顶,下接庑殿顶。

[3] 佛本生故事:亦指佛本生经,广义是指佛经中的一个部类,包括所有讲述释迦牟尼前生事迹的作品;狭义指南传巴利文佛典小部中的一部佛经。举个栗子,大家应该都知道的九色鹿,就是著名的佛本生故事。

[4]弥勒:弥勒菩萨摩诃萨,又名阿逸多尊者,是继释迦牟尼之后的下一位世尊,民间称之为未来佛。关于弥勒菩萨主要有《佛说弥勒下生经》《佛说弥勒大成佛经》《佛说弥勒上生经》这三部佛经统称为“弥勒三经”,是修学弥勒法门的重要经典。

[5] 引用自《佛说弥勒上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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